大卫·保罗·戈德曼:总有人认为,中国是不是争霸不重要,中国存在就是个错误

文扬先生最近在观察者网发表《苏联解体之谜,通过中国的成功而解开》,指出中国的决定性优势,是没有追求世界霸权的野心。

文扬指出,苏联垮台是因为争霸,而中国文明是不争霸的。

“即使现代国际关系历史上显著标示着‘盎格鲁-撒克逊国家’常胜不败的记录,其真实原因却也不是自由主义理论中自吹自擂的自由民主必胜、自由市场必胜,而俄罗斯-苏联帝国的失败,其真实原因当然也不是因为马克思主义理论和社会主义制度的错误,更应该被视为是追逐霸权这个错误目标所必然导致的失败。”

当然,这种看法和美国对中国动机的一般理解截然相反。美国分析家想当然地认为中国想“取代美国作为世界领导者的地位”,比如杜如松(现任美国国家安全委员会中国事务主任)在他的新书《长期博弈:中国取代美国的大战略》中就这么看。

杜如松认为,“中国将影响全球治理和国际体制,支持威权而打压民主,分裂美国与欧洲和亚洲盟友的关系。”

曾在特朗普政府中担任美国国防部副助理部长的柯伯吉声称,中国想征服第一岛链(包括台湾和菲律宾等)并把美国驱离“第二岛云”,冲入大洋。

美国人认为中国想取得世界霸权,但文扬指出争霸是历史上和当前各个帝国犯下的错误。美国人会认为文扬的分析是中国的烟雾弹,但这种看法是错的。

中国在南海的强硬主权诉求、建岛活动、施压邻国,让美国有理由怀疑中国的动机。但中国过去从来不是一个霸权,至少不是大英帝国或者苏联这样的,中国将来也不会成为霸权。

文扬认为,美国的冷战胜利,是“最近的一次决定性胜利”。在三百年来追求世界霸权的争霸战中,“盎格鲁-撒克逊国家”打败了一系列挑战者,包括“西班牙帝国、荷兰帝国、法兰西帝国、德意志帝国”。

构成“盎格鲁-撒克逊国家”核心的“五眼联盟”(来源:亚洲时报)构成“盎格鲁-撒克逊国家”核心的“五眼联盟”(来源:亚洲时报)

文扬认为,在20世纪60-70年代,美苏争霸,中国主要是旁观。美苏争霸归根结底是一个“小天下”范围内的“霸政”,对手是西方基督教和东方东正教两大文明。和非基督教的文明包括中国、印度和伊斯兰世界,关系不大。

“在‘基督教文明’内部发生的世界霸权争霸战是不能被接受的,”文扬说,“以自由主义之名行使的世界霸权必遭世界人民反对,以共产主义之名行使的世界霸权同样也必遭世界人民反对。”

霸权国有明显的特征。维持帝国会造成赤字。在伯利克里时期的雅典,一半食物需要进口,其他城邦被迫向雅典进贡。

格雷汉姆·艾利森在2017年的新书《注定一战:中美能避免修昔底德陷阱吗?》写到:“在30年和平时间里,雅典用其海军支配爱琴海,掠夺黄金。雅典的黄金储备高达创纪录的6千塔兰特,并以每年1千塔兰特速度增长。”前416年当米洛斯反抗时,雅典杀死了该城所有人。

根据沃尔特·沙伊德尔的估计,罗马帝国拥有5百万到8百万奴隶,每年还要补充25万到40万奴隶。因此罗马需要不断发动征服战争。

 罗马帝国时期表现特洛伊战争的雕塑(来源:美联社) 罗马帝国时期表现特洛伊战争的雕塑(来源:美联社)

布罗代尔在《菲利普二世时代的地中海和地中海世界》中指出,西班牙帝国从新大陆(18.2500.100.55%)掠夺巨额金银用于从中国购买丝绸和香料。

当英国向中国倾销鸦片时,中国积累的财富流向西方。1837年鸦片进口占中国总进口的57%,鸦片吸食者每年要花1亿两白银(大约1.3亿盎司白银),而清政府财政支出每年只有4千万两。

美国没有强制对外倾销鸦片,但美国的贸易赤字已达13万亿美元。美国对外借款包括外国人持有的8万亿国债和外国银行持有的16万亿储备,这些都相当于美国的借款。

历史上中国通过出口茶叶、瓷器等货物积累了大量财富,但从来没有建立雅典、罗马或英国这样的帝国主义经济体系。中国的农业主要是自耕农而不是奴隶种植园。

罗马建立了从美索不达米亚到不列颠的道路体系,帮助罗马军队快速行军。而中国建立了长城防止外敌入侵。完成大一统的秦朝通过基础设施巩固统一,秦朝在岷江上建立了都江堰,把四川变成天府之国。

和希腊人、罗马人、西班牙人、英国人和美国人不同,中国人从来不对外征服或者殖民。

2020年,我写了《中国要把世界中国化》一书中,我提出中国向南方国家出口数字基础设施来提升软实力。中国出口5G宽带、高铁、电子经济、远程医疗等第四次产业革命的技术,这些出口将促使东南亚经济体靠近中国。

中国期望站稳制造业全球第一的地位,历史上中国长期保持这个地位直到18世纪。中国将通过新技术领域的优势来扩大影响。

概而言之,中国通过数字设施等技术设施来输出影响,继承了秦朝以来的传统。中国创造了治水、运河和灌溉体制,中国基础设施的出口将扩大中国经济的全球影响。

但是中国人对“野蛮人”如何治理自己兴趣不大。文扬(在他另外的文章中)把中国人这个几千年来定居的民族,和不久前才走出森林的西方人比较。文扬的评价很中肯。主要问题是,中国人不想向美国输出其政治体制,因为他们不相信美国人适合如此文明的治理模式。

苏联垮台不仅是因为过度扩张,还因为美国通过军事技术革命遏制了苏联的霸权野心。数字时代的主要进步都来自这次技术革命,从大规模生产芯片到互联网。

中国很了解这点,因此发展两用技术。2020年我在《华尔街日报》上发表文章指出,中国搞两用技术是向美国学的。

西方分析家问,要是中国没有霸权野心,为什么要建立一支足以称霸的海军?中国海军拥有355艘远洋军舰,数量上已经超过美国,只是总吨位还少。

2021年11月美国国防部报告指出:“到2020年,中国海军建立了多个多功能平台,装备了先进的反舰、防空和反潜武器和探测器。…海军现代化反映了中国军队强调制海权和远洋海军的目标。”

不过,现在中国只有一个在非洲吉布提用于反海盗行动的海外基地,而美国有750个基地。还有未经证实的报道宣称中国要在阿联酋和赤道几内亚建军事设施。但这些都不能构成全球军事霸权。

中国想保卫沿海地区,加快发展反舰导弹、潜水艇、导弹艇、飞机等,防止美国在西太平洋(3.3500.010.30%)投射武力。12月哈佛大学贝尔福中心发表报告认为这些行动已经成功了。

在中国周边获得军事优势,特别是对台湾,是中国发展海军的目标。另一个原因是中国应对封锁的能力不足。

爱德华·勒特韦克的《中国崛起与大战略逻辑》一书,认为美国领导的同盟能压制中国,就像一战时协约国压制德国一样。

中国需要中东和非洲的石油、南美的矿产。西方战略家一直在研究在紧急状态下从海上切断中国的供给。他们提出了各种可能性,包括在波斯湾中美海军的对峙。

勒特韦克拿一战类比,但有个忽略。要没有美国参战,德国在一战中就打败英国了。要是美国想扮演英国的角色,那么谁是美国呢?

所以这个类比要进一步论证下。

一战前,各国总参谋部用人口统计来计算能动员的步兵数量和承受伤亡能力。在高科技战争中,科技和工程专业毕业生的数量,表示了各国的实力对比。

这种比较不是很准确,因为各国对科技和工程专业定义不同,但总体趋势没问题。

一战前法国想要复仇,夺回阿尔萨斯和洛林。但普法战争后法国人口几乎没有增长,而德国增长了40%。再过10年或20年,法国就没有机会打赢德国了。1914年,法国领导人决心抓住最后机会窗口,由于美国参战,法国打赢了,代价是150万人死亡,430万人受伤。

 一战前德国和法国的人口对比(来源:亚洲时报) 一战前德国和法国的人口对比(来源:亚洲时报)

1940年,法国认为不值得再如此牺牲,所以它在几个星期里就投降了。

现在,根据国家科学基金的数字,中国科技专业毕业生每年有120万,大约是美国、德国、日本、俄罗斯、韩国和中国台湾总和的2倍。

过去10年来,中国大学的质量接近国际水平。谷歌前CEO施密特和格雷汉姆·艾利森在哈佛大学搞的一项研究发现,在军事相关的各种科技领域,包括人工智能、量子计算、中国已经赶上或者超过美国。

他们发现:“中国在21世纪的多个基础性技术领域,已经成为主要竞争者。这些领域包括:人工智能、5G、量子计算、半导体、生物科技、绿色能源。在一些领域,中国已经占据第一。在其他领域,根据趋势,中国在未来10年就会超过美国。”

格雷汉姆·艾利森提出“修昔底德陷阱”,认为守成国家会主动挑战新兴国家。我在一篇书评中提出,拿伯罗奔尼撒战争来类比有点牵强,但是这个警告是有价值的。不过也许应该用1914年法国鹰派总统普恩卡莱的名字,称之为普恩卡莱陷阱。

中国在南海的政策引起邻国不安,这是中国犯的少数错误。“战狼”外交和对邻国的粗暴,让西方国家有借口指责中国的霸权野心。

正如格雷汉姆·艾利森指出的,美国很多人想主动挑起对华战争,预防性阻止美国失去世界霸权。在这些人的眼中,中国是不是争霸不重要,中国存在就是个错误。